「你記得我是誰嗎？」
他看著你，沒有回答。
你又問了一次。
他還是沒有說出你的名字。
那一刻，心都裂了。
曾經最熟悉你的人，如今卻認不出你。
我們很容易因此想：「他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可是，也許我們可以先停一下。
重新想一想 — 什麼叫做「記得」？
我們平常所說的「記得」，常常是指：能不能叫出名字、說出發生過的事情、知道現在在哪裡。但在神經心理學裡，記憶並不是只有一種形式。
有些記憶，可以說出來；有些記憶，會留在動作裡；有些記憶，會留在感覺與情緒裡。還有一些，即使已經很難用語言表達，仍可能留在熟悉的環境與生活節奏裡。所以，說不出來，並不代表什麼都不記得了。
說得出來
「我知道發生過什麼。」
人、事、時間、地點，以及一個人走過的人生。「這是我的女兒。」、「我以前住在那裡。」、「我以前是做這個工作的。」這些是我們最容易看見的記憶。
也因此，當患者開始說不出來時，家屬往往最容易感到失落。但有時候，說不出來，不等於所有相關的記憶都不存在。可能只是已經很難把它找出來，也很難用語言告訴我們。
所以與其一直問：「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不妨直接告訴他：「我是小美，你的女兒，今天來陪你。」
少一點考試，多一點提示。
做得出來
「不用說，我的身體知道怎麼做。」
有些記憶，不需要用語言回答，它藏在熟悉的動作裡。拿筷子、摺衣服、梳頭、澆花、整理熟悉的東西…。有時候你問：「你還記得怎麼做嗎？」，他答不出來。但當東西真正放到手裡，他卻開始做了。這些熟悉的動作，可能是長期練習留下來的技能與學習痕跡。
所以，讓他參與生活，就有機會展現他所記得的。
感覺得到
「我不一定說得出你是誰，但我可能對你感到熟悉。」
也許有一天，他叫不出你的名字，但你坐到他身邊，他就慢慢安靜下來。也許他不知道你是陪伴他多年的那個人，卻願意讓你牽他的手。也許他說不出那首歌叫什麼，聽到前奏，卻跟著哼了起來。這些反應，不能直接證明他完整記得你是誰，但留下的記憶，不單以”我知道這是什麼”的形式出現，也可能表現在喜歡、安心等情緒反應裡。
所以，有時候我們不必急著問：「他還記得我嗎？」
也可以觀察看看：「和我在一起時，他是不是感覺比較安心？」
讓熟悉環境提供方向
「我說不出這是哪裡，但我知道怎麼在這裡生活。」
他可能說不出：「這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家。」但走進門後，他知道杯子在哪裡、知道廁所往哪裡走、知道自己習慣坐在哪個位置、知道哪些東西放在哪裡。有時候，我們以為他需要的是「想起來」，但對他來說，熟悉的環境本身，就可能是一種方向。
所以，我們可以：固定物品的位置、保留熟悉的擺設、讓常用的東西放在原本的位置、減少不必要的環境變動。也可以利用照片、熟悉的物品、或簡單的標示，提供外在提示。
不單要求他回想，更讓環境提供他方向。
讓固定節奏帶來安定
「固定的生活節奏，讓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有些事情，甚至不需要用語言記住。每天早上，起床→洗臉→吃早餐→吃藥；每天傍晚，散步→吃飯→洗澡→準備睡覺。患者也許已經說不出：「現在幾點？」，卻可能在熟悉的流程出現時，能感覺下一步會出現什麼，而比較安定。
人的大腦會在反覆經驗中，逐漸形成對熟悉線索的反應。有些時候，不需要知道「為什麼」，身體也可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此，即使認知症已經很嚴重，規律、熟悉、可預測的生活經驗，仍可能成為重要的定心線索。
我們可以：固定時間、固定順序、固定方式。在每個行動之前，也先讓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讓熟悉的節奏，替他添加一點安心。
所以，他還記得嗎？
如果我們只問：「他還叫得出我的名字嗎？」答案可能令人心碎。
但如果我們換一些問題——看到熟悉的人，是不是比較安心？回到熟悉的地方，是不是比較自在？熟悉的聲音、音樂，或生活節奏，是不是仍然能帶來反應？也許，我們會看見另一種答案。
有些記憶，說不出來，卻還留在生活裡
當語言慢慢退到後面……
有一天，他可能很難再用語言回答那些問題，但你仍然可以是他心中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熟悉的手、熟悉的生活。
你可以讓熟悉的環境，替他提供方向；讓熟悉的生活節奏，替他帶來安定。也讓每天一起生活的那些小事，繼續成為彼此連結的線索。
記憶會改變，連結不一定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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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