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他在家明明就不會啊。」
進行神經心理評估時，我有時會聽見家屬這樣說。
昨天在家問了半天都答不出來的事情，到了檢查室裡，卻一題一題做了出來。
家屬看著看著，常常還沒等我開口，就忍不住問：
「所以，他到底是會，還是不會？」
我們很容易把一個人的表現，直接當成他的能力。
做得出來，就覺得他會；做不出來，就覺得他不會。
當同一個人到了不同地方，呈現出來的樣子差很多時，我們自然會覺得矛盾，甚至開始懷疑：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其實，兩個都是真的。
表現不只來自一個人的能力
一個人最後能不能完成一件事情，除了原有能力，也會受到許多條件影響。
他面對的是什麼任務、有沒有人提醒、周圍有多少干擾，以及當下累不累、熟不熟悉、情緒是否安定，都可能讓最後的表現有所不同。
在這些因素裡，「環境」經常被忽略。
我們會注意一個人今天精神好不好、心情怎麼樣，或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難不難，卻比較少去想：
他所處的環境，也會影響最後的表現。
有些環境會讓事情變得容易一些；有些環境則會讓大腦花費更多力氣。
檢查室與生活，提供的條件不同
檢查室通常是一個結構清楚的環境。
一次只需要處理眼前的一件事情，心理師會告訴他現在要做什麼，也會協助界定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周圍的干擾比較少，下一步通常也不需要自己決定。
回到家裡，情況就不一樣了。
生活裡很少有人一直告訴我們：「現在要做什麼？」「下一步是什麼？」
更多時候，是很多事情一起出現在眼前：
桌上放著藥、手機跳出 LINE 訊息、垃圾桶快滿了，家人又提到下午需要出門。
這些事情本身未必很難，但在生活裡，一個人需要自己注意到、判斷哪件事比較重要，也要自己決定接下來先做什麼。
所以，同一個人在檢查室裡做得到，回到家裡卻常常做不好，這兩種表現並不矛盾。
檢查室裡的表現，讓我們看見他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做到什麼；回到生活裡，當環境提供的結構變少，需要自己處理的部分變多，表現也可能跟著改變。
同一個能力，放在不同的環境裡，最後呈現的表現可能不同。
可以把它理解成：
能力 × 任務 × 環境 × 當下狀態 → 最後呈現的表現
比起追問會不會，更需要看看他在哪裡做得到
當表現出現差異時，可以進一步觀察：
有人提醒時，他可以做到嗎？
事情一次只出現一件時，他可以嗎？
周圍比較安靜時，他的表現如何？
如果需要自己安排順序、判斷重要性或決定下一步，困難又出現在哪裡？
這些差異，往往比單純分成「會」或「不會」，更能幫助我們理解一個人在生活裡需要多少支持。
而這裡所說的支持，很多時候可以從環境開始調整。
讓環境多幫一點忙
例如，家人早上跟他說：
「今天下午三點要去醫院回診喔。」
他當下可能聽懂了，也知道今天要去醫院。
到了下午，他仍需要自己注意現在幾點、想起什麼時候該開始準備、找到健保卡和外出用品，並判斷什麼時候該出門。
我們不一定需要直接替他把所有事情準備好。
可以先在行事曆上清楚標出回診時間，把健保卡和外出用品固定放在容易找到的位置，並在適當時間提供一句明確提醒：
「三點要回診，我們現在可以準備出門了。」
當原本需要自己搜尋、記住、判斷與安排的部分減少一些，他就比較有機會參與準備，完成出門回診這件事。
這就是環境可以提供的支持。
支持，是讓他保有參與的機會
支持一個人，不一定需要替他做更多事情。
有時候，我們可以把周圍安排得更清楚：讓線索明顯一點、順序簡單一點，需要自己判斷的地方少一點。
這樣的調整，是為了讓他在仍然做得到的部分，盡可能保有自己完成事情的機會。
所以，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為什麼同一個人在檢查室裡做得到，回到家裡卻常常做不好？
除了看他「還會多少」，也可以一起看看：
他回到生活裡之後，周圍的環境提供了多少支持。
其實，我們也一直透過環境幫助自己
很多我們以為是「自己記得、自己知道、自己會做」的事情，生活環境一直都在默默幫忙。
固定的位置，在幫助記憶。
固定的流程，在幫助規劃。
熟悉的路線，在幫助方向辨識。
行事曆，在幫我們記住時間。
家人的一句提醒，在幫忙啟動。
門邊準備好的外出包，也在提醒下一個行動。
只是這些支持平常太自然了，我們很少注意到它們。
環境一直都是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
身邊的人也可以開始多觀察一點：
哪些地方只要換一個擺放位置、減少一些選擇、增加一個提示，或把順序安排得更清楚，就能讓他少負擔一些，也多做得到一些？
我們不一定只能等待一個人重新適應原來的生活。
有時候，也可以重新安排身邊的環境，讓環境多幫一點忙。
當人的能力開始改變，環境也可以跟著一起調整，讓他能夠繼續參與日常生活。
延伸閱讀
[從「不配合」往回找：到底卡在哪裡？]
沒有照著指令做真的就是「不配合」嗎？這篇把一個行動往回拆成聽到、理解、記住與做到，幫助我們找出真正卡住的位置。
[為什麼一件小事，腦傷後卻變得這麼難？]
當開始的不只是一個動作，看看執行功能如何組織一連串生活步驟。
[明明都知道，為什麼情緒一來又回到原來的反應？]
看見同一個人在不同負荷與情緒條件下，為什麼可能回到熟悉的反應。
[家人都回去了，生活還沒切回來]
從連假前後的人物、活動與作息改變，看見生活情境如何影響認知症長輩的表現。
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