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進行評估時，我和一位有認知功能障礙的長輩聊起她以前的生活。
我問她：「你跟先生是怎麼認識的？」
原本只是很普通的聊天，她才說了幾句，情緒卻突然一下子湧了出來。
聲音開始顫抖，接著出現很明顯的啜泣。
第一個瞬間，我也有點懷疑是不是這段回憶讓她難過了，我沒有立刻停下話題，因為她一邊繼續說，剛才很強烈的情緒又很快收了回去，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好像前幾秒突然出現的啜泣一下子就過去了。
後來我們又聊到住過的地方、家裡的人，以及一些過去的生活經驗。類似的情況又出現了幾次，有時只是說到某個很普通的細節，她的聲音便突然變得像在啜泣，但繼續談下去，情緒又很快恢復。
幾次之後，我開始想，我現在聽見的哭真的就是她正在難過嗎？
於是我直接和她核對，我問她：「我剛才聽你說話的感覺，很像是在哭。可是我不太確定你心裡現在是什麼感覺，因為有時候開心、感動，也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你覺得自己剛才比較像是難過，還是高興、開心，或有一點激動？」
她想了一下，告訴我：「是高興啦。」想到以前的事情，她覺得開心，也有一點激動。
那一刻，我們眼前看到的情緒表現，和她真正描述的內在感受，並沒有完全重疊。
我們一直都在從表情，猜一個人的心情
我們其實很頻繁地透過一個人的表情和聲音去判斷他的心情，看到一個人笑，我們大概知道他很開心；看到眼眶泛紅、聲音開始顫抖，我們自然會猜想他是不是難過了？是不是碰到什麼傷心的事情？
很多時候，這樣的判斷是有用的。而且我們也正是靠著這些表情、聲音和動作，知道什麼時候該靠近對方一點、安慰一下，或者暫時不要再追問。所以，當家人在中風、認知障礙症或其他腦部疾病之後，突然變得很容易哭，照顧者很自然也會沿著過去熟悉的方式去推測他是不是想到什麼難過的事？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生病之後變得比較脆弱？甚至會開始避開某些話題，擔心一提起過去的事情，又讓他傷心。
可是，有時候真正改變的，不一定只是一個人感受到什麼情緒，也可能是大腦原本用來調整情緒表現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於是我們看見的哭、笑、激動，和他心裡真正經歷的感受之間就會開始出現一些落差。這時候，如果只從眼前的表情往回猜，我們可能就會想錯了。
情緒出現了，大腦還要幫我們把它調整回來
我們平常說一個人有情緒，其實裡面同時發生了好幾件事。
遇到一件事情，我們可能覺得高興、難過、感動、緊張，或只是心裡稍微被碰了一下。接著，這些感受會透過聲音、表情和身體反應表現出來，例如眼眶紅了、聲音變了、笑出來，或掉下眼淚。但大腦做的事情還不只這些，它也一直在幫我們調整這個反應要多大、持續多久，以及什麼時候可以慢慢收回來。所以我們可能聽到一件感動的事情，眼眶泛紅了一下，還是能繼續說話；遇到很好笑的事，即使笑了出來，還會看一下場合到底能不能笑那麼大聲。
這些調整平常發生得很自然，我們幾乎不會注意到，可是當中風、認知障礙症、腦傷或其他神經系統疾病影響到和情緒表達、調節有關的腦部網絡，原本很自動的過程也可能跟著改變，於是有時候心裡只是有一點感動，表現出的反應卻一下子變得很大；一點高興、一點緊張，甚至只是談到某段熟悉的往事，都可能突然帶出明顯的哭泣，而且反應來得很快，過一會兒又可能很快收回去。
有些患者的哭或笑和當下感受大致是同一個方向，只是強度明顯超過了原本的感受；
也有些時候，外在表現和本人描述的心情並不一致，這也是為什麼單看他正在哭，有時很難知道他心裡究竟正在經歷什麼。
臨床上，這一類突然出現、反覆發生，而且比較難自主控制的哭或笑，常被稱為情緒失禁（emotional incontinence）、情緒表達失調（emotionalism）等；在部分神經疾病的文獻中，也會看到假性延髓情緒(pseudobulbar affect)這個名稱。不同研究使用的名稱與界定並不完全相同，但描述的都是腦部生病之後，一個人調節情緒表現的方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所以有些時候我們看到的，可能不是這個人突然變得特別傷心，而是他心裡原本只有一點點的情緒，到了表情、聲音和眼淚這一端，已經變得太多太滿了。
看到他哭，先不要急著替他決定是什麼感覺
當一個人突然哭起來，我們很自然會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還是想到以前的事情？怎麼突然哭了？…..想問這些都很正常，只是當一個人有情緒失禁的症狀時，眼前看到的表情，未必能直接告訴我們他心裡正在經歷什麼。這時候，比起急著替他解釋，可以先和他核對一下。
例如：「我聽起來你好像有點想哭，可是我不太確定。你現在比較像難過、感動，還是有點高興、激動？」
有些人會告訴你：「沒有難過，我只是很高興。」
也有人可能說：「有一點難過，可是沒有你看到的那麼難過。」
甚至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只知道情緒一下子就跑了出來。
核對的目的，不是要患者立刻把自己的情緒說清楚。
而是提醒我們眼前看到的反應只是理解他當下狀態的一個線索。如果患者的理解或表達能力已經比較困難，問題也可以再簡單一些，不要一次問很多事情，可以只提供兩、三個比較容易選擇的方向：
「現在比較像難過，還是高興？」
「有不舒服嗎？」
「要不要先停一下？」
也可以從當時發生的事情、前後的反應，以及他平常容易出現這種狀況的情境，一起慢慢判斷。有時候真正需要的並不是立刻把眼淚停下來，而是讓彼此先知道，這個反應出現了，但我們還不用急著替它下結論。
比起記得他又哭了，更重要的是觀察這些反應怎麼出現
如果這樣的情緒反應經常發生，照顧者可能漸漸會只認為他最近真的很容易哭。可是比起記得今天又哭了幾次，我們可能更需要注意的是這些反應通常在什麼情況下出現，又是怎麼慢慢過去的。例如：
- 哪些事情比較容易引起反應？是談到家人、以前的生活、受到稱讚，還是只要稍微激動就容易出現？
- 反應通常來得多快？是不是前一刻還很平穩，下一秒就突然哭了出來？
- 情緒出現之後，大約多久會慢慢恢復？
- 患者自己能不能停下來，還是明明知道自己在哭，卻很難控制？
- 疲累、睡眠不足、人多、環境吵雜，或談話時間太久時，是不是更容易發生？
- 反應過去之後，患者怎麼描述自己剛才的心情？
有些人會慢慢發現，這些狀況其實有自己的規律，也許平常聊天都還好，一談到家人或過去的事情，情緒就特別容易一下子湧出來。也可能早上精神好的時候比較穩定，到了下午疲累、周圍又比較吵時，同樣一件事情就更容易引起明顯反應。這些觀察不一定能立刻告訴我們原因是什麼，卻可以讓家屬和醫療人員更清楚地知道這個人的情緒反應，是在什麼狀態下比較容易無法有效地的調節。
同時也要留意這些反應是不是和過去不太一樣。如果一個人原本就很容易感動、看電影常常掉眼淚，這可能本來就是他的情緒表達方式；但如果生病之後，開始對很小的刺激就出現明顯哭笑、反應來得突然又很難控制，而且已經影響到聊天、外出或和別人的相處，就值得再多了解一些。我們要看的，從來不只是他有沒有哭，而是這個反應和以前有什麼不同？又是在什麼情況下，開始變得比較難收回來？
如果你知道自己容易突然哭，可以先讓身邊的人也有些心理準備
有些患者其實知道自己的情緒反應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知道自己沒有那麼難過，也知道眼淚一出來，旁邊的人可能會嚇一跳。而且最難的是，反應常常比自己感覺跑得更快。有時候才剛感覺到一點感動，聲音已經開始顫抖；明明心裡知道沒什麼，眼淚卻一下子停不下來。
如果你自己也注意到這樣的變化，可以試著告訴你身邊熟悉的人這句話：「我現在比較容易突然掉眼淚，有時候不一定是難過，高興、感動或有一點激動也會這樣，如果看到我哭，可以先不用緊張，問問我現在是什麼感覺」。
讓別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有時候本身就能減少很多尷尬。
當反應真的出現時，也可以慢慢找出適合自己的方式。
有些人需要先停一下，不急著繼續說；
有人換個話題、喝口水、調整呼吸，過一會兒反應就會慢慢下降。
也有人發現，當自己太累、一次和很多人互動，或談話時間太長時，會更容易出現這種情況。知道自己的規律之後，就可以提早替自己留一點空間。更重要的是，不需要因為擔心等等又哭了怎麼辦，就慢慢不敢說話、不敢見朋友，甚至不再參加原本喜歡的活動。
很多時候，旁人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理解眼前反應的方法。當你能夠告訴他：「我的眼淚有時候會比心裡的感覺多一點」，彼此就不必每一次，都從尷尬和誤會重新開始。
也不要把所有的哭，都當成情緒失禁
理解情緒失禁之後，還有另一件事情需要留意。
我們不需要看到患者哭，就立刻認為他一定很難過；
但也不能因為知道有情緒失禁，就把後來出現的每一次哭泣都當成同一件事。
情緒失禁比較常看到的是他的反應突然出現、強度很大，卻可能在短時間內又慢慢恢復。患者前一刻哭得很明顯，過一會兒可能已經可以繼續原本的話題；甚至事後告訴你，他當時其實沒有那麼難過。
可是如果你發現改變已經不只出現在那幾分鐘的哭泣裡，就需要再仔細觀察一下。
例如，一段時間以來都顯得情緒低落，原本有興趣的事情不太想做了，活動或復健的參與明顯減少，經常出現悲觀、自責或沒有希望的想法，甚至談到不想活、有自傷或死亡的念頭或行動，就不能只用情緒失禁來解釋。
情緒失禁和憂鬱症是不同的狀態，但兩者也可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對認知功能已經明顯下降的人來說，有時候他也未必能清楚告訴我們他最近很憂鬱。
這時候除了聽他怎麼說，也需要想想看最近的他，和原本的他相比，有沒有出現一段持續而明顯的改變？如果情緒或行為突然和過去很不一樣、持續沒有恢復，或已經明顯影響吃飯、睡眠、活動、復健和與人互動，就需要盡快告訴醫療團隊，進一步釐清還有哪些身體、情緒或疾病相關的因素需要處理。
因為理解情緒失禁，是讓我們不要太快誤讀眼前的反應，但真正重要的，始終還是回到這個人身上，看見他最近到底正在經歷什麼。
有些眼淚，需要再多問一步
回到一開始那位長輩。如果當時我只停在她突然出現的啜泣，可能很容易以為，那段回憶讓她很難過。可是再多觀察一會兒，再和她核對一次，才知道她說起那些往事時，心裡其實是高興的，也有一點激動。
眼淚是真的，當下的情緒也是真的。
只是兩者之間，不一定像我們原本熟悉的那樣，可以直接畫上等號。當大腦生病之後，有些原本很自然的調節方式可能會改變，我們便需要學著不要只從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太快替另一個人決定他正在經歷什麼。
有時候可以停一下，再問一句：「你現在是什麼感覺？」
也許答案和我們原本想的不一樣。
哭，是我們看見的反應，
但我們還需要再靠近一點才能知道他正在經歷什麼。
延伸閱讀
[中風後，他明明進步很多了，為什麼心情還是好不起來？]
理解中風之後，情緒變化可能來自腦部影響、疾病適應與生活改變。
[長輩的憂鬱症，跟我們想得不太一樣]
從一段時間的睡眠、食慾、活動與相處變化，辨認長輩可能正在經歷的情緒困擾。
[為什麼看到別人難過，我們總想趕快做點什麼？]
理解面對別人的難過時，關心與無力感如何推著我們急著採取行動。
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