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我們其實早就知道了。
知道五歲的孩子還很小，很多能力都還在發展。
他有時候只顧得到自己的需要，也還不太能停住衝動、換個角度想事情。
平常談起來，這些道理都很清楚。
可是到了某些晚上，事情就不太一樣了。
自己已經忙了一整天，腦中還掛著沒完成的事情。孩子拖著不去洗澡，同一句話講了幾次還是沒有反應，甚至又做出一件明明提醒過很多次的事情。
那一刻，原本那些很清楚的道理，好像突然浮不上檯面了。
腦中最先冒出來的，可能只剩一句：
「到底要講幾次？」
等到事情過了，情緒慢慢下來，又會想起來：
「對，他才五歲。」
跟蠟筆小新一樣的五歲。
失智症照顧裡，也很常出現相似的時刻。
家屬其實知道，重複問同一個問題、忘記剛剛才說過的事情、對家人產生懷疑，甚至抗拒原本安排好的照顧，都可能和疾病造成的認知改變有關。
有些家屬其實已經很清楚，這些行為和失智症有關。可是知道原因，和每天生活在這些事情裡，還是不太一樣。
當同一個問題已經回答十幾次；當早上趕著出門，他卻一直不肯換衣服；當家人已經累得沒有太多力氣，對方又突然質疑：「你是不是把我的東西拿走了？」
那個知道「他是生病了」的人，也可能忍不住生氣。
於是很容易冒出一個困惑：
我明明都知道了，為什麼到了那個時候，還是會回到原來的反應？
知道，和當下能不能用得出來，中間還有一段路
我們很容易把「知道」和「做得到」連在一起。
如果我知道孩子不是故意的，我應該就不會那麼生氣。
如果我知道失智症患者可能真的記不住，我應該就能一直有耐心。
如果我已經知道自己容易在某些情境裡被拉走，下一次應該就能提醒自己。
可是真的到了現場，光是「知道」還不夠。
我們還得在那一刻把原本知道的事情想起來，讓它留在心裡。
同時，也要稍微停住第一個已經冒出來的反應，讓其他理解還有機會進來。
這些事情如果來得及發生，我們才比較有機會做出不同的回應。
到了那幾秒鐘裡，問題常常已經不是「我知不知道」，
而是原本知道的事情，還剩多少位置。
在那幾秒鐘，原本知道的道理要和更多東西競爭
坐在安靜的地方談「五歲孩子為什麼會這樣」，和晚上八點、自己已經累了一整天、孩子第三次拒絕去洗澡，其實不是同一種情境。
同樣地，在診間裡聽心理師解釋「失智症會造成重複提問」，和半夜再次被叫醒、隔天還要上班，也不是一樣的認知負擔。
情緒、疲勞、時間壓力、反覆刺激一起進到現場後，注意力很容易被眼前最直接、最讓人挫折的事情抓住。那些比較完整的理解還在，但它們得和更多東西競爭。
一邊是：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這可能和疾病有關。」
另一邊是：
「怎麼又來了。」
「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負荷越高，後面這些更直接、更強烈的念頭，越容易站到前面。原本知道的事情並沒有消失，只是開始被其他念頭慢慢推擠到後面。而當情緒越來越高，我們能看見的那些可能性，往往也會跟著變少。
平常還想得到：
「他也許只是還做不到。」
「他可能真的忘了。」
「他現在也許很不安。」
到了那個當下，最後留下的可能只剩：
「他就是故意的。」
這時候，我們便更難忍住慣用的反應，也更難同時保留其他可能的理解。
熟悉的反應，往往比新的理解更快
當原本的理解開始被推到後面時，熟悉的反應往往很快就接手了。
被頂嘴時提高音量、被質疑時立刻辯解、同一個問題問了很多次，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
這些反應未必是我們現在最想要的，卻很熟悉，也已經在許多類似情境裡出現過。
相較之下，那些比較完整的理解——
「他才五歲。」
「他可能真的不記得。」
「現在看到的，不一定只有一種解釋。」
往往還需要被想起、被留住，甚至要在第一個反應已經冒出來時，替自己多爭取一點空間。
即使已經知道新的做法，到了真正的情境裡，原本熟悉的反應還是可能先一步跑出來。
研究上，也看得到這種差異
在執行功能研究裡，有時會把情緒與動機負荷較低的情境，稱為「冷」的執行功能；當情境牽涉到情緒、獎賞、挫折、威脅，或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時，則比較接近所謂「熱」的執行功能。
冷與熱比較像同一套認知控制在不同條件下的表現，而不是兩套彼此分開的系統。
情緒升高時，原本的理解與控制能力仍然存在，只是調動起來會更費力。同一個人，在不同情緒與動機條件下，要把原本知道的事情轉成行動，難度本來就可能不一樣。
坐在安靜的地方想著「下次我要有耐心」，和真正站在一個又累、又趕、又反覆受挫的現場，本來就不是相同的認知條件。
所以，下一步也許不是再多告訴自己一次「我應該怎麼做」
這樣看來，真正值得留意的，是那些理解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被其他念頭蓋住。
如果每一次都等到情緒已經很高、反應已經出去之後，才提醒自己「下次不要這樣」，前面的整個過程其實已經走完了。所以，能不能更早一點看見變化正在發生，可能更重要。
可以先從幾個很小的地方開始。
- 發現：我是不是已經進到那個容易被拉走的狀態？
- 停留：先不要讓第一個反應直接變成下一個行動。
- 觀察：這一次，是什麼把原本的理解推到後面，讓我又回到習慣的反應裡？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趕了，也許同一件事情已經重複很多次。
有些時候，我們甚至會慢慢發現：原來自己總是在某些特定情境裡，特別容易回到熟悉的反應。這些觀察不一定會立刻讓我們做得不一樣，但它們會慢慢讓我們體會真正能多一點選擇的位置，往往出現在反應出去以前。
如果能更早發現原本的理解正在被推到後面，也許就能在熟悉的反應跑出來以前，多留一點選擇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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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