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最近的事卻一直忘？

來做失智症評估的家屬，常常會問我一個問題：
「為什麼剛剛才講過的事情他一下子就忘了，可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卻記得這麼清楚？」

早上才告訴他下午要去醫院，過沒多久又問：「我們等一下要去哪裡？」
昨天才發生過的事情，今天再問，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印象。
明明已經交代很多次了，下次遇到同樣的情況，還是像第一次聽到一樣。

可是談到以前，他可能又完全不同。

小時候住在哪裡、
以前做什麼工作、
哪個老朋友叫什麼名字，
甚至幾十年前誰欠過他錢，都還可以講得很清楚。

家屬看到這樣的反差就會很困惑，所以他的記憶到底有沒有問題？

如果以前的事情還記得這麼多，為什麼剛才講的卻記不住？有時候相同的事情講了很多次，家屬甚至會開始懷疑：是真的忘記，還是根本沒有認真聽？是不是只記自己想記的？

這些疑問其實很常見。

因為我們平常很容易把「記憶」當成一個整體來看。記憶好的人，應該很多事情都記得；記憶不好的人，好像就應該什麼都一起忘掉。

但事實上記憶其實比我們想的複雜許多。

剛發生的事情，和已經存在很多年的記憶，並不完全一樣

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要變成明天還能想起來的記憶，大腦需要先把當時看到、聽到、說過、做過的內容組合起來，形成新的記憶，再慢慢讓它穩定下來。

大腦中有一些和記憶形成有關的神經結構與系統，例如海馬迴以及周邊的內側顳葉區域，在這個過程裡就很重要。

而在一些失智症類型當中，尤其是以記憶障礙為主要表現的阿茲海默型失智症，常會在這些和形成新記憶有關的腦神經系統出現較明顯的功能異常。

所以有些人最明顯的改變，會先出現在最近發生的事情：剛才說過什麼、今天做過什麼、最近約了什麼事情，或是某個新的資訊才剛告訴過他，過一段時間又不記得了。

這和重新想起幾十年前已經存在很久的事情，並不是完全相同的記憶歷程。

因此，同一個人身上確實可能同時出現兩件看起來很矛盾的事情：

新的事情一直留不住，某些以前的事情卻還記得很清楚。

新的記憶有點像寫在沙灘上的字

如果要把這件事情講得更有畫面一點，可以想像在沙灘上寫字。

字剛寫下去的時候，它明明在那裡。

事情也是真的發生過。
那句話也真的說過。
那頓飯也真的吃過。

只是新的痕跡才剛留下來，海浪又上來了。

有時候還看得到一些，有時候已經很難辨認原來寫過什麼。

這個畫面很接近某些失智症患者形成新記憶時的狀態。有些時候，他當下確實有聽見、也參與了那件事，可是那段經驗之後沒有穩定留下來；等過一段時間再去找，就已經很難找回來了。

當然，也有些情況是一開始就沒注意到，或訊息接收本身就受到影響，所以不能把每一次「忘記」都理解成完全相同的原因。

但至少我們會發現「已經講過了」和「他之後還記得」中間其實還有一段記憶形成、保留的過程。

所以家屬常說：「可是我明明才剛講過。」
沒錯，你真的講過。
只是對方之後能不能再把這件事想起來，還取決於那段新的經驗有沒有順利留下。

那如果我多講幾次呢？

聽到這裡，家屬很容易接著問：「那我重複多講幾次，他是不是就應該記得住？」

這個想法很合理。我們平常學東西，本來就會靠重複。背電話、學新的名字、準備考試，多看幾次通常會比只看一次更容易記得。重複確實可能幫助記憶。只是當困難本身就出現在新的記憶不容易穩定形成時，事情就不單純只是「次數夠不夠多」。

還是回到剛才沙灘寫字的畫面。

你可以再寫一次、再寫一次。
每一次重新寫，確實都多了一次留下痕跡的機會；
可是如果新的痕跡本來就很難穩定保存，多寫很多遍，也不能保證最後一定會留下來。

所以家屬才會有那種很挫折的感受：「我已經講十遍了，他為什麼還是像第一次聽到？」
這時候再增加第十一遍、第十二遍，不一定就能解決原本的困難。問題有時候並不是「還講得不夠多」，而是新的資訊本來就比較難形成之後可以穩定找回來的記憶。

當然，這也不代表重複完全沒有幫助。

有些經過設計的提示、學習方式，或者把重要資訊放到環境裡讓人反覆看見，仍可能幫助某些失智症患者學習特定資訊或生活步驟。

只是這跟家屬在日常生活裡不斷把同一句話重講，希望「只要講得夠多總會記住」，其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情。

那以前的事情，為什麼反而還記著？

那些記憶已經存在很多年了。而且其中有些事情，在後來的人生裡可能被反覆想起、講述，並慢慢成為我們對自己的認識。以前住過的地方、做過的工作、熟悉的親友、年輕時的重要經歷，很多都已經跟一個人的生活歷史連在一起。

久遠記憶有時保存得比較好，並不能只用「因為記得比較久」或「因為講過很多次」來解釋。和剛剛才發生的事情相比，它們形成的時間、經歷過的記憶歷程，以及後來在大腦中的組織方式，都已經不太一樣。

所以，即使形成新記憶的能力已經開始受到影響，某些比較久遠、已經建立很久的記憶，仍然可能相對保留得比較好。

不過這裡也不能直接說：失智症只會忘最近的事情，以前的事情都不會忘。
實際上沒有這麼絕對。

有些久遠記憶也會慢慢受到影響，而且家屬所說的「以前的事情記得很好」，裡面可能混著不同種類的記憶。

例如：
「我以前在台北工作。」
「某一年某一天，我跟哪幾個人去了哪裡，後來發生什麼事情。」

看起來都是以前的事，但前一種比較像已經很熟悉的人生資訊；
後一種則需要重新找回某一次事件的細節，兩者對記憶系統的要求並不完全相同。

所以比較準確的說法是：有些失智症患者的久遠記憶，可以比最近形成的記憶相對保留得好一些。

而不同類型的失智症，也不一定呈現完全相同的記憶模式。這篇所談的「新的事情特別難留下來」，在以記憶問題為主要表現的阿茲海默型失智症中特別常見。

以前都記得，不等於最近的記憶沒有問題

有時候家屬會因為長輩還能談以前的事情，就覺得：「他的記憶其實還很好。」
於是最近反覆忘記事情，被理解成年紀大了、本來就會忘，或者只是比較不用心。

但一個人還能說出很多過去的事情，並不能因此排除最近的記憶正在發生變化。反過來說，一個人一直忘記剛談過、剛做過或最近發生的事情，也不能只靠這一個現象，就判定一定是失智症。睡眠不足、情緒狀態、藥物、身體疾病，甚至當時根本沒有注意到資訊，都可能影響一個人之後記不記得。

臨床上，我們會觀察和他幾個月前、幾年前相比，有沒有明顯不同？
最近是不是越來越常忘記剛談過的事情？
剛發生的事情是不是比以前更難留下來？
同樣的問題是不是開始反覆出現？
這些變化有沒有進一步影響吃藥、看診、金錢處理、購物、外出或其他日常生活？
如果這些變化持續出現，而且和以前明顯不同，就要進一步接受認知功能或醫療評估。

另外，如果記憶或整體認知是在幾小時、幾天內突然明顯改變，或同時出現明顯混亂、注意力忽好忽壞，也不適合只把它當成慢慢出現的失智症狀，應儘快接受醫療評估。

有些家屬看到長輩一邊忘記剛才發生的事，一邊又可以很清楚地說起幾十年前的往事，會覺得這個人好像「一下記得、一下又不記得」。但如果把「這段記憶是什麼時候形成的」也一起放進來看，眼前這種反差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有些很久以前形成的記憶還留著，新的事情卻已經變得比較難留下來。

所以在理解一個人的記憶狀態時，比起只問：「他的記憶好不好？」
有時候更要關注的是：「他現在最容易忘記的是哪一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