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他好而做的決定,為什麼反而讓他更生氣?

有些照顧上的衝突,從家人的位置看,其實很難理解。

明明是因為他騎車跌倒過,
才不敢再讓他騎摩托車。

明明是因為他的記性變差,
一個人在家會讓人擔心忘記關門、忘了關爐火,
沒有人提醒就坐著、睡著,一整天幾乎沒有活動,
所以才想安排日照。

家裡的東西壞了,想換新的;
喝酒已經影響健康,想把家裡的酒處理掉。

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理由。

可是對方知道之後,常常不是覺得「好吧,你們也是為了我」,而是生氣、反對,甚至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久了家人很容易開始覺得:
「明明都是為了他好,為什麼什麼事情都要反對?」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跟他解釋過很多次了,他就是不接受。」

這些反應其實不難理解。
很多限制,本來就是家人在看到風險之後,不得不開始處理的事情。
但對當事人來說,他經歷的,卻可能是自己的事情開始一件一件由別人替他決定。

家人考量跌倒、迷路與外出安全,長輩在意的則是自己能做的決定愈來愈少;照顧時可先確認風險、保留選擇並事先溝通

當很多事情開始由別人替我決定

一件事情單獨看,都可能很合理。

跌倒過,所以不能再騎車。
記性不好,所以不能長時間一個人在家。
家裡的設備有安全疑慮,所以要換掉。
喝酒容易出問題,所以家裡不再放酒。

但如果從當事人的生活來看,感受可能會變得不太一樣。

我的車,別人決定我要不要騎。
我的東西,別人決定能不能留下。
我白天去哪裡,別人幫我安排。
我的家裡要換什麼,也開始由別人決定。
我的生活裡,可以由自己決定的事情正在變少。

這不代表每一次生氣、拒絕或反抗,都一定跟自主受到限制有關。

疼痛、疲勞、壓力、疾病、過去的相處方式,甚至當天的情緒,都可能一起影響一個人的反應。如果同時還有明顯的記憶、理解、判斷、執行功能或其他認知功能改變,事情會再複雜一些,所以這篇先不往認知功能損傷繼續談。

即使照顧和限制真的有必要,
但被限制的人仍然可能在意,自己還能不能決定自己的事情。

需要幫忙,不表示他就沒有想要自己做決定的需求

有些人需要家人載他出門。
有些人需要別人提醒吃藥。
有些人已經沒有辦法自己處理金錢、交通,或比較複雜的生活安排。

這些能力可能真的改變了,也確實需要別人幫忙。但需要幫忙,不表示他就不在意自己的事情最後是怎麼決定的。

他可能還是會很在乎:
事情發生以前,有沒有人問過我的想法?
如果有幾個做法,我能不能選其中一個?
如果最後真的不能照我的方式做,有沒有人跟我說清楚原因?

所以這裡談的「自主」,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讓一個人自己決定,也不是家人不能介入。比較重要的是,即使需要協助,他是不是仍然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做一部分決定。

家人可能已經把事情安排得很完整,甚至連理由都想得很清楚,

但對方在意的可能是:
「你們什麼時候決定的?」
「為什麼沒有人先問我?」
「這不是我的事情嗎?」

當一個人覺得原本可以由自己決定的事情,開始一件一件被別人接手,很容易就會開始變得不太配合。
可能先說不要。
可能開始爭辯。
也可能對提出安排的人生氣。

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心理抗拒」(psychological reactance)。它描述的是當一個人感覺自己原本擁有的選擇或自由受到限制時,會出現想把這些選擇拿回來的反應。

這不表示只要有人生氣、拒絕,就可以說他是在「心理抗拒」。

但當一個人強烈反對某個安排時,我們就需要再想想:
他現在反對的,究竟只是這件事情本身,
還是也包括「為什麼這件事已經由別人替我決定了」?

有些事情,確實不能只照他的意思

看見自主的需要,並不會讓安全問題消失。

如果一個人的平衡已經明顯變差,又曾經騎車跌倒,家人不可能因為他還想騎,就完全不管這個風險。如果他的記憶已經差到會忘記關爐火、忘記鎖門,白天一個人在家又沒有辦法適時求助,那麼家人開始限制某些活動,也有很實際的理由。

這時比較需要先弄清楚的是:
我們現在到底是基於哪一個風險來安排他的生活?

「不能騎摩托車」、「一定要去日照」,其實都已經是我們想到的做法。

再多問一步,才會比較知道真正要控制的關鍵問題是什麼。

先問:我們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假設一位長輩最近平衡變差,騎車時也跌倒過,出門有時還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家人最後決定:「你以後不能再騎摩托車了。」

這個限制可能完全有必要。但再往下拆,真正擔心的可能是兩件事:

他平衡不好,再騎車可能摔倒。
他如果一個人出去,又可能因為迷路而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旦把風險說清楚,「不能再一個人騎摩托車」就不一定等於「以後不能自己出門」。接下來才可以繼續看,如果經過實際能力、操作安全和使用環境評估後合適,有沒有其他可以維持自主移動的代步方式?
有些路程是不是有人陪就可以?
熟悉、距離短的地方還能不能保留?
哪些行程需要家人接送,哪些活動還有可能繼續?

如果一開始就把「不能再騎摩托車」當成整個問題,後面很容易只剩下接受或不接受這一個選項。

「一定要去日照」也可以先往回拆

家人可能會說:「他現在不能一個人在家,所以一定要去日照。」

但「不能一個人在家」裡面,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原因。

有人會忘記關火、忘記鎖門。
有人自己在家時幾乎不會主動吃東西、喝水。
有人白天沒有人提醒,就一直坐著、睡著,整天幾乎沒有活動。
也有人真正讓家人擔心的是,一旦跌倒或突然不舒服,他沒有辦法自己處理,也沒有人會及時發現。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先拆開,「去日照」很容易直接變成唯一答案。

知道家人真正擔心的是什麼之後,才比較有機會討論:
是一週每天都需要去,還是其中幾天就夠?
要不要先看看環境?
能不能先從半天開始?
如果很排斥團體活動,有沒有其他照顧方式可以補上?
如果最大的問題是忘記關火,家裡的設備能不能先調整?
如果主要問題是白天缺乏活動和提醒,還有沒有其他方式可以把生活安排起來?

最後看過這些條件之後,日照仍然可能是最合適的方式。

只是這時候我們比較知道:為什麼需要它。
而不是一開始就只剩:「你到底去不去?」

有些地方不能退讓,其他地方還能不能由他選擇?

知道真正要處理的風險之後,可以再把一個決定拆開來看。

先問:這裡真正不能讓步的是什麼?

如果是「不能再獨自騎摩托車」,那就守住這一點。
如果是「不能長時間處在沒有人能協助的狀態」,那就先處理這個問題。

不要因為其中一個部分不能退讓,就順便把其他決定一起接手。

接著再看:還有哪些部分其實可以讓他決定?

日照最後確實需要去,仍然可以一起看去哪一家、一週去幾天、先從半天還是整天開始。
不能再一個人騎車,還是可以談平常怎麼出門、哪些地方能去、什麼時候需要有人陪。
家裡的設備真的要換,也可以一起討論換哪一台、什麼時候施工、預算多少。

有時候能選擇的不一定是「要不要做」,也可能是:這件事情要怎麼做。

另外,如果情況允許,也可以不要等事情全部處理完了,才讓對方知道。
「車已經賣掉了。」
「下星期開始你要去日照。」
「我已經叫人明天來換熱水器。」

這些決定即使最後真的有必要,當事人收到的也不只是結果。

他也同時也感覺到這件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如果能早一點讓他進入討論,例如:「最近你騎車跌倒過,我很擔心你再摔。現在讓你一個人騎,我不放心。不過你還是需要出門,我們再看看還有哪些方法。」

或者:「最近你一個人在家,我最擔心的是你有時會忘記關火,而且白天幾乎都在睡。我覺得這兩個問題要處理。我有想到日照,但我們可以先看看還有哪些方式。」

這樣做不代表對方就會接受,也不保證最後一定談得成。

只是至少他不是最後才知道。

有些地方真的沒有選擇空間,就直接說清楚

如果家人已經決定現在就是不能再一個人騎摩托車,那麼再問:「你覺得還要不要騎?」其實沒有太大意義。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準備接受其中一個答案。

反而要說得更清楚:「現在讓你一個人騎車,我們真的不放心,這部分短期內不能照以前那樣。不過你還是需要出門,所以接下來怎麼安排,我想再跟你一起想。」

不能選的地方直接說清楚,仍然有空間的地方再討論選擇。

有時候,我們也是真的不想再討論了

不過,讓被照顧者參與決定,本來就比較麻煩。

要解釋、要聽他的意見,同一件事可能還要談很多次。

他不一定馬上懂,也不一定會接受。

談到最後,兩邊都很累,問題卻可能還沒有解決。

對一個已經要工作、處理家務、陪著看醫生,還要一直處理各種生活問題的家人來說,直接把事情安排好,確實比較快。

所以我們替對方決定,有時也不完全只是因為安全。
也可能只是:
「我真的沒有力氣再談了。」
「這樣處理最快。」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討論,事情根本做不完。」

我覺得這些理由本身都可以被理解。

照顧者也有自己的時間、體力和能承擔的程度。我們不一定每一次都有辦法把所有選項攤開,再陪著一個人討論到彼此都能接受。

但如果選擇直接替他處理,也可能有另一種代價。

他可能更生氣。
下一次可能更快說不要。
也可能慢慢形成一種信念:「反正你們最後都會自己決定。」

久了之後,下一次真的需要談事情時,反而可能更難談。

所以這裡我比較不想下結論說:「家屬不應該替他決定。」

我反而覺得比較重要的是,自己知不知道這次,我為什麼決定直接替他處理?

是因為風險真的已經高到沒有太多空間?
還是我現在真的很累,不想再花力氣討論?
還是由我直接處理,確實比較方便?

這些原因可以同時存在。

如果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大概知道這樣做可能讓對方更反彈、更不信任,衡量過後仍然覺得直接處理比較能承擔,那也是照顧者可以做的決定。

只是這跟:「反正他本來就不能決定。」不太一樣。

前者是知道自己省略了討論,也知道可能會付出什麼代價之後做的選擇。

後者比較可能代表,我們已經忘了有些事情其實還有討論的空間。

先別急著想怎麼讓他接受,先確認我們到底在擔心什麼

照顧的過程很容易卡在一個問題:「我要怎麼讓他接受?」

但如果連真正要處理的是什麼都還沒有拆清楚,最後很容易變成一直想辦法讓他接受我們已經選好的方案。

所以遇到這類衝突時,我鼓勵照顧者多想一些。
我們到底最擔心什麼?
是哪一個風險真的不能接受?
為了避免這個風險,目前想到的方法是不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最後的結果真的不能改,還有哪些部分可以讓他參與?
哪些限制是真的因為安全?
哪些只是家人直接決定會比較快、比較省事?
如果這一次真的沒有力氣再談,也能不能知道,這樣做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

這些問題不會讓照顧變得很簡單。

事情講清楚了,對方還是可能生氣。
有些風險真的沒有辦法只照他的意思。
有些時候,家人也只能選一個自己目前還承擔得起的做法。

但如果知道自己正在處理哪一個問題,也知道不同做法可能帶來什麼後果,至少會比較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選。

當一個人需要愈來愈多協助時,家人也仍需要偶爾再問自己一次:
現在這些限制裡,哪些是真的必須?哪些地方,他其實還可以自己決定?

不一定每一次都能做到。

但如果沒有偶爾再想想這些問題,
那麼被照顧者的自主性,很容易在一次又一次「為他好」的安排裡,慢慢變少。

當一個人的生活愈來愈多由別人安排,
我們也很難一方面希望他照著安排走,
另一方面又期待他還能一直保有自己的意願和主動性。

延伸閱讀

[從「不配合」到「哪裡卡住了?」]
當一個人拒絕或沒有照著安排做時,可以先往回看看:他是沒有理解、做不到,還是有其他在意的事情?

[同一個人,為什麼換了情境,表現可以差這麼多?]
有些困難不只來自個人的能力,也和環境要求、線索與支持方式有關;調整情境,有時能減少彼此的衝突。

[明明都知道,為什麼情緒一來又回到原來的反應?]
照顧者可能平常都明白對方的限制,但在疲累、著急或情緒升高時,原本的理解也可能暫時退到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