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七十多歲的長輩,前一段時間因為跌倒導致腳受傷,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出門。最近身體慢慢恢復,可以行走了。但白天家裡沒有人,他有時候覺得無聊,就會獨自外出。他想去唱歌、跳舞,有時候是自己走去,有時候會叫計程車去想去的地方。
問題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和以前不太一樣。他變得很容易跌倒,或是遇到交通事故。短短一個月裡,就因為類似狀況反覆來了好幾次急診。
家人當然會勸他:「不要再自己出門了。」
但對他來說,他還能走,知道怎麼叫車,也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所以他會覺得:「我明明就可以,為什麼不能出去?」
家人又氣又困惑,想著他已經跌過這麼多次,也出了這麼多事情,為什麼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問題?
到後來,家屬都撂重話了:「你再這樣一直出去、一直跌倒,我們就把你送去機構住。」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威脅。
可是如果長輩已經多次獨自外出碰到事故而反覆送急診、
家人擔心下一次會不會摔得更嚴重,
甚至不知道白天還能怎麼阻止他出門,
他們當然認為必須要講重話,
「不然呢?難道真的要讓他跌到死嗎?」
這經常是最深的擔憂。

都已經發生這麼多次了,為什麼學不會教訓?
遇到這種情況,家人很自然會一直反覆警告。
「你上次不是才跌倒嗎?」
「醫師也說過不要自己出去。」
「你現在跟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因為我們通常會認為,一個人只要知道自己發生過什麼,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已經改變,應該就比較能接受別人的幫忙,或者願意調整原來的生活方式。所以講一次沒有用,就講兩次、三次……
但有些腦傷、失智症或其他神經系統疾病之後,困難可能剛好就出現在這裡。有些人會變得比較難準確察覺自己的認知、行為或日常能力已經改變。臨床上會用 自我覺察受損(impaired self-awareness),或在部分疾病脈絡中使用 病覺缺失(anosognosia),來描述其中一部分現象。
當然,不是每一個「不承認」都可以這樣解釋。
有人可能不想接受自己老了,害怕失去自由;
也可能和原本個性、家庭關係、精神狀態有關。
至於一個人為什麼還是反覆做某件有風險的事情,往往還要一起看他的身體狀態、精神狀態、原本的生活習慣、環境,以及當下真正想做什麼。不能只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就把所有行為都解釋成自我覺察受損。
但確實有一些人,連「我現在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做這件事」這個判斷,都可能開始變得不準確。
他其實真的還有很多會做的事情,但會做得到不等於做得好
另一位八十多歲的奶奶,還是會自己去市場買東西。她知道怎麼去,也會挑東西、付錢,再把東西帶回家。
如果問她:「妳還會不會自己買菜?」
她會很有把握地回答:「當然會啊,我一直都是自己買。」
問題是,最近買回來的東西開始和以前不太一樣。有時候是品質已經不好的水果,甚至切開來之後發現裡面都爛掉了。
家人會問她:「妳買的時候沒有看到嗎?」
她也可能會說:「我有看啊,老闆也說這個很好。」
這種情況最容易讓家人困惑。
因為她並不是完全不會買東西。她還是可以去市場,也知道要買什麼、怎麼付錢。可是其中某些原本做得很好的判斷,可能已經開始變得不那麼可靠。
她現在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看出水果品質?
能不能發現哪裡不太對?
別人跟她說「這個很好」,她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判斷這句話可不可信?
如果這一次買錯了,下一次能不能利用這次的經驗做調整?
還會做一件事情,和能不能準確判斷自己現在做得怎麼樣,並不是完全相同的能力。
當事人並不是什麼都做不到。從他的經驗來看,「我明明還會」這件事,本身就是真的。
「我以前都是自己來」,很多時候也沒有說錯
很多長輩會說:
「以前都是我自己去的。」
「家裡的錢一直都是我在管。」
「我買菜買幾十年了。」
這些話很可能都是真的,他以前確實做得到,而且可能做得很好。但現在困難的是,最近發生的錯誤、失敗或能力上的變化,有沒有順利調整他對自己的判斷裡。
平常我們也會根據最近發生的事情,慢慢修正自己對能力的判斷。
以前做得到的事情,現在還做不做得到;
原本可以自己處理的事情,現在是不是開始需要一些幫忙。
可是某些神經認知疾病可能會使患者在這個過程出現困難。
記憶可能參與其中,自我監控(self-monitoring)、錯誤覺察(error awareness)、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與後設認知(metacognition)等能力,也都語這個歷程有關。
所以我不會把這件事簡單理解成:「患者就是忘記自己已經退化了。」
而比較像是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很順利地改變他原本對自己的判斷。
家屬是根據最近這幾次跌倒、買錯東西、迷路或出錯,開始重新評估他的能力;
當事人對自己的理解,卻可能還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過去幾十年的生活經驗上。
那一直跟他說,到底有沒有用?
說明當然還是需要。
了解他的自我覺察可能受到影響,不代表什麼都不要說,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順著他。
但如果他的困難是發生在
察覺錯誤、
記住最近發生的事情、
把新的經驗和原本的能力做比較,
到重新調整「我現在可以做到什麼」的判斷。
那麼只是不斷告訴他「你現在就是不行了」,效果可能很有限。
家人看到危險,所以講得更直接。
對方覺得自己明明還會,所以更不服氣。
家人開始列舉更多事情:
「上次不是就跌倒了?」
「你又忘了?」
「你現在根本不能自己來。」
對方開始生氣、反駁。
最後家人只能限制得更多。
等下一件事情發生,又從頭再來一次。
如果已經反覆好多次,我們就不能只想著:「到底要怎麼講,他才會聽進去?」
因為這時候,真的不是換一句比較好的說法就能處理。
如果講了很多次還是一樣,接下來怎麼辦?
知道他可能真的很難看見自己的改變,雖然可以讓我們不會把他的反應都理解成「故意不聽」,可是風險還是在。一個已經反覆跌倒的人,不會因為我們理解自我覺察受損,就突然可以繼續安全地自己出去。
所以接下來比較實際的做法,是把眼前這件事拆解得更細緻。
先看看到底是哪一部分變得不可靠
前面那位奶奶,真的已經「不能買東西」了嗎?也許還沒有。她還知道怎麼去市場、怎麼付錢,也知道自己想買什麼。真正開始出問題的,可能只是其中一小段:例如判斷商品品質,或者判斷別人的說法可不可信。如果是這樣,不表示他就不能再「買菜」。
同樣地,一位長輩已經不適合獨自外出,也不等於從此不能出門。真正需要處理的,可能是他一個人外出時,跌倒或交通事故的風險已經高到不能忽略。
把問題拆開之後,家屬比較有機會知道:
到底是哪一段需要接手,哪一些還可以留下來。
再看這件事情如果繼續照原來的方式做,後果是什麼
不是每一個能力下降,都需要同樣程度的限制。
買回一顆壞掉的梨子,很可惜,也浪費了錢。如果只是偶爾發生、金額有限,也沒有同時出現明顯受騙或重大財務風險,也許還有很多方式可以調整。
但如果一個人已經反覆跌倒、反覆送急診,甚至發生交通事故,就需要進一步釐清跌倒與認知風險,也重新評估目前的外出方式與照顧安排,這已經不是只靠家人再多提醒幾次可以處理的問題。
所以「他還想自己做」很重要,但更要釐清這件事情出錯,會造成什麼後果?
不同事情可以承擔的風險,本來就不一樣。
有些地方需要幫忙,不代表全部不能讓他做
如果奶奶真正困難的是判斷商品品質,則不一定要變成:「以後都不准妳去市場。」
而是再評估:
是不是只帶有限的錢比較適合?
有沒有熟悉、比較可信任的攤位?
能不能有人一起去,但還是讓她自己選想買的東西?
她原本會做的哪些部分,目前還做得到?
那麼我們就可以先從開始不可靠的那個部分先補強,不一定要自動擴張成所有事情都由家人決定。
有沒有一些事情不用每天靠家人阻止
照顧久了,有些家人慢慢會變成一個每天都在說「不可以」的人。
不要出去。
不要碰那個。
藥已經吃過了。
不要再買了。
你又忘記了。
如果每一次安全都要靠家屬在現場提醒、阻止,兩邊都很累。
有些問題其實可以從環境或生活安排處理。
如果藥物容易吃錯,就重新安排藥物管理。
如果金錢使用開始不可靠,可以調整隨身金額或重要帳戶的使用方式。
如果外出容易出問題,可以重新安排陪伴、交通方式、時間或路線。
重點不一定是找到某一個特定工具,而是開始想:
這個風險,有沒有一部分可以讓環境或流程幫忙?
如果可以,家屬就不需要每一次都靠「不要做」來維持安全。
但有些情況,真的已經不是照顧者多講幾次就能處理
像前面那位反覆跌倒的長輩,如果一個月已經多次送急診,甚至發生交通事故,而白天又經常獨自在家,那需要重新判斷的可能就不只是「怎麼跟他說」。
跌倒本身還有沒有其他身體因素?
藥物有沒有影響?
目前的認知狀況如何?
精神狀態或酒精有沒有使用?
白天是不是太無聊、缺少活動,所以他一直想出去?
家庭目前可以提供多少照顧?
有沒有日間照顧、長照服務或其他社區資源可以進來?
現在的居住方式,還能不能承擔目前的風險?
有些家庭最後確實會需要討論機構照顧,但「評估現在需要多高程度的照顧」和「你再不聽話,我就把你送去養老院。」其實是在處理兩件不同的事情。
前者是在面對一個已經存在的照顧與安全問題;
後者則是希望利用這個結果,讓對方現在先配合。
我可以理解家屬為什麼會走到後面這一步。很多時候,是前面已經試了很多次,也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只是到了這個程度,可能也代表家庭已經需要更多外部資源,而不是再繼續把所有可能限制在「怎麼說服他」這件事上。
最後,可以把原來那個問題拆開來問
一開始,家屬常常會想:「我要怎麼講,他才會承認自己做不到?」
如果一個人的自我覺察已經受到影響,這個問題有時候很難得到答案。
比較實際的,可能是把它拆成幾件事來看:
他現在到底是哪一部分開始不可靠?
這件事情如果繼續照原來的方式做,可能造成多大的風險?
哪些部分他目前仍然可以自己來?
需要幫忙的那一段,可以用什麼方式補上?
如果這些支持仍然不夠,現在的生活與照顧安排是不是也需要跟著調整?
如果這些事情可以分開來看,家屬就不一定要把所有力氣都放在讓他先承認做不到了。
有些地方需要直接限制,有些地方可以增加支持,讓還能做的事情仍然有機會保留下來。
延伸閱讀
[為了他好而做的決定,為什麼反而讓他更生氣?]
當家人開始限制外出、金錢或生活安排時,安全考量也可能和當事人的自主需求發生衝突。
[從「不配合」往回找:到底卡在哪裡?]
面對反覆拒絕或沒有照著安排做,可以先區分:是沒有理解、做不到,還是沒有察覺自己的狀況已經改變?
[同一個人,為什麼換了情境,表現可以差這麼多?]
當提醒和說服的效果有限時,調整環境、流程與外在支持,也可能減少錯誤和日常風險。